导读：在商事合同中，当事人常常约定多种争议解决方式，以应对不同情形。实践中，一种常见的约定模式是“先裁后诉”——即约定争议首先通过仲裁解决，仲裁不成的再向人民法院起诉。这种“先裁后诉”条款的效力如何认定？其与“或裁或诉”条款有何区别？当事人约定的仲裁部分是否因后续诉讼约定的存在而归于无效？

1、基本案情

2017年9月5日，官某彬与魏某强签订了一份《租赁合同》，其中争议解决条款约定：“本合同在履行中发生争议，应由双方协商解决。若协议不成，则通过仲裁程序解决，双方一致同意以仲裁委员会作为争议的仲裁机构。仲裁不成的依法向当地人民法院起诉”。双方在履约过程中发生纠纷，魏某强向仲裁院申请仲裁，官某彬随后提出仲裁反请求。

仲裁首次开庭前，官某彬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条款无效，理由有二：一是涉案租赁合同因房屋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而无效，仲裁条款应随之无效；二是条款既约定仲裁又约定诉讼，属于“或裁或诉”情形，应属无效。魏某强则认为，仲裁条款独立有效，且官某彬已提出反请求，表明其接受仲裁管辖。

2、争议焦点

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：《租赁合同》中约定的“先裁后诉”仲裁条款是否有效？当事人约定“仲裁不成的依法向当地人民法院起诉”，是否导致整个争议解决条款无效？

3、法院裁判观点

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，涉案《租赁合同》的争议解决条款应当部分有效、部分无效。

（1）仲裁部分具备有效仲裁协议的要素，应认定为有效

涉案《租赁合同》第十九条第一款前一句明确约定“通过仲裁程序解决，双方一致同意以仲裁委员会作为争议的仲裁机构”，该约定有明确的仲裁意思表示，约定了仲裁事项，并选定了明确的仲裁机构，已经具备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》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有效仲裁协议的各项要素，应认定构成一份有效的仲裁协议。

（2）“仲裁不成的依法向当地人民法院起诉”属于无效约定

该部分约定违反了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》第九条第一款关于“仲裁实行一裁终局的制度。裁决作出后，当事人就同一纠纷再申请仲裁或者向人民法院起诉的，仲裁委员会或者人民法院不予受理”的规定，属于无效约定。因为仲裁裁决一经作出即发生法律效力，不存在“仲裁不成”的情形，当事人不能就同一纠纷再向人民法院起诉。

（3）“先裁后诉”不等于“或裁或诉”，不适用相关司法解释

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〉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七条规定：“当事人约定争议可以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的，仲裁协议无效。”本案约定的“先裁后诉”并非“或裁或诉”，即并非赋予当事人选择仲裁或起诉的权利，而是约定争议首先提交仲裁，其仲裁意思表示是明确的、唯一的。因此，本案不属于该条规定的情形。

（4）仲裁条款独立于主合同，主合同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》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：“仲裁协议独立存在，合同的变更、解除、终止或者无效，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。”因此，官某彬以租赁合同无效为由主张仲裁条款无效，缺乏法律依据。

（5）当事人提出反请求的行为表明接受仲裁管辖

官某彬在收到仲裁通知后，已向仲裁机构提出反请求，这一行为表明其已经自愿接受仲裁机构的管辖，认可了仲裁条款的效力。

综上，法院裁定驳回官某彬确认仲裁条款无效的申请，认定涉案合同中的仲裁部分有效。

4、裁判要旨归纳

本案确立了以下裁判规则：根据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〉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相关规定，“或裁或诉”条款因当事人提交仲裁的意思表示不明，应为无效。至于约定“先裁后诉”的争议解决条款，虽然关于“仲裁不成的依法向当地人民法院起诉”的约定无效，但不影响将争议提交仲裁的约定的效力。

5、法律分析

（1）“先裁后诉”与“或裁或诉”的本质区别

“或裁或诉”是指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，争议既可以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，也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。这种约定因仲裁意思表示不明确（既想仲裁又想诉讼），导致仲裁协议无效。而“先裁后诉”是指当事人明确约定争议首先通过仲裁解决，但又在仲裁之后“补充”一个诉讼作为兜底。这两种约定的根本区别在于：前者的仲裁意思表示是“可以选择但不必须”，后者的仲裁意思表示是“必须首先选择”。本案中，当事人约定“通过仲裁程序解决”，表明仲裁是双方明确、唯一的首选争议解决方式，因此仲裁部分有效。

（2）仲裁实行一裁终局制度，不存在“仲裁不成”的情形

《仲裁法》第九条确立了仲裁的一裁终局原则。仲裁裁决作出后，即具有法律效力，当事人不能就同一纠纷再申请仲裁或向人民法院起诉。因此，合同中约定“仲裁不成的依法向当地人民法院起诉”，实质上是违反了仲裁的一裁终局原则。这部分约定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。

（3）仲裁条款的独立性

仲裁条款独立于主合同。即使主合同因种种原因（如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）被认定为无效，仲裁条款的效力不受影响。当事人不能以主合同无效为由主张仲裁条款无效。

（4）当事人的行为可以视为对仲裁管辖的认可

一方当事人收到仲裁通知后，向仲裁机构提出反请求或进行实体答辩，可以视为其自愿接受仲裁管辖，认可仲裁条款的效力。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当事人事后反悔、主张仲裁条款无效的权利。

6、实务启示

对合同起草者的建议：在起草争议解决条款时，应明确选择一种争议解决方式：要么选择仲裁，要么选择诉讼，避免约定“或裁或诉”或“先裁后诉”。如果选择仲裁，应明确约定仲裁机构、仲裁事项，确保仲裁协议符合《仲裁法》第十六条的规定。如果希望诉讼解决，直接约定由某法院管辖即可，无需与仲裁混同。避免使用“仲裁不成可向法院起诉”等表述，此类约定中的诉讼部分无效，且可能引发管辖争议，延长纠纷解决时间。

对当事人的启示：合同中的仲裁条款是独立的，即使主合同无效，仲裁条款仍然有效。不能以主合同无效为由拒绝仲裁。收到仲裁通知后，如果提出反请求或进行实体答辩，将被视为接受仲裁管辖，之后再主张仲裁条款无效难以获得支持。如果希望挑战仲裁条款的效力，应在仲裁首次开庭前提出申请。

对律师的启示：在审查合同时，应特别注意争议解决条款的表述。如发现“先裁后诉”条款，应向当事人解释其法律后果：仲裁部分有效，诉讼部分无效。在代理仲裁案件时，如对方当事人在仲裁程序中提出反请求或进行实体答辩，应主张其已认可仲裁管辖，不能再申请确认仲裁条款无效。

结语：“先裁后诉”条款与“或裁或诉”条款有着本质区别。前者仲裁意思表示明确，仲裁部分应认定为有效；后者仲裁意思表示不明，整体无效。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“仲裁不成的依法向当地人民法院起诉”，该诉讼约定因违背仲裁一裁终局原则而无效，但仲裁约定的效力不受影响。因此，在起草争议解决条款时，应当选择一种明确、唯一的争议解决方式，避免“先裁后诉”或“或裁或诉”的模糊约定，以减少争议、提高纠纷解决效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