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：在新疆阿勒泰，一场看似普通的水费纠纷，最终演变成一场围绕“消失的水表”与“断裂的账目”的法庭较量。用水方甲公司坚称自己“预付费”，从未拖欠；供水方乙公司则坚持“先用水后缴费”，手握一纸清晰的欠费清单。双方之间，甚至连一纸正式的书面合同都未曾签订。当赖以计量的核心器具——那块记录着争议期间用水量的旧水表——在更换后不知所踪，一段长达379天的用水消费，其“价格标签”将如何被公平地贴上？

这起由阿勒泰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结的供用水合同纠纷案，不仅是一笔五万余元水费的追索，更是一次对事实合同关系、交易习惯举证以及司法在证据缺失时如何运用“公平原则”进行裁量的生动诠释。

1、争议漩涡：从“预付费”到“被欠费”的认知鸿沟

案件的起源，源于一次水表技术的升级。乙公司作为供水方，在2024年3月6日为甲公司更换了智能水表。正是这次常规的设备更新，揭开了双方长达一年多的账目认知差异。

甲方视角：坚称“预付费”，质疑程序合法性。

甲公司上诉的核心逻辑非常清晰：第一，他们一贯遵循“先交钱，后用水”的模式，所有水费都已结清；第二，乙公司在更换旧水表时，未通知他们到场共同确认最终读数，且事后也未移交旧表，因此单方核算出的欠费金额，在程序上不具合法性，是“无源之水”。

乙方反击：锁定“后付费”，构建证据链条。

面对甲公司的抗辩，乙公司则呈现了一套截然不同的叙事和扎实的证据体系：

交易习惯定性：明确指认，双方长期以来的交易习惯是 “先用水，后抄表缴费” 。争议期间使用的旧水表是机械表，不具备预存功能，技术上就不支持“预付费”模式。

关键证据澄清：针对甲公司提交的缴费凭证，乙公司精确地将其指向了更早的用水周期（2022年5月至2023年2月），与案涉争议期间（2023年2月21日至2024年3月6日）完全错开。这意味着，甲公司未能拿出任何一笔支付发生在争议期内的有效凭证。

履行告知义务：乙公司出示了曾向甲公司法定代表人发送的催缴短信，其中包含了详细的欠费明细。而甲公司在收到后，并未在合理时间内提出任何实质性异议。

事后行为印证：自2024年3月更换为可预存的智能水表后，甲公司多次充值用水的行为，在乙公司看来，是其已接受并融入新结算体系的默示。

核心僵局：物理证据的灭失。

双方的争执，最终卡在了一个物理点上——那块记录了379天用水量的旧水表，在更换后遗失了。这导致了一个死结：乙公司主张的欠费水量，失去了最直观、最权威的物证支撑；甲公司主张的“已付费”，同样找不到针对该时段的付款记录。法律事实的认定，因此必须跳脱出对“完美证据”的依赖。

2、法院的“破局”逻辑：穿透表象，重构事实

面对罗生门般的各执一词和关键证据的缺失，一、二审法院的审理展现出了清晰的司法逻辑，层层推进，最终形成了高度一致的判断。

第一步：夯实合同基础——事实合同的效力不容否认。

尽管没有一纸契约，但根据《民法典》相关规定，一方持续提供供水服务，另一方持续接受并曾多次支付费用，双方之间已形成合法有效的“事实供用水合同关系”。这是所有权利义务讨论的前提，甲公司接受供水的事实无可辩驳。

第二步：分配举证责任——谁主张，谁举证。

在此类合同纠纷中，用水方有支付费用的法定义务。乙公司作为原告，已初步完成了举证责任：提供了用水期间的台账、发送了催缴通知。此时，举证责任转移至甲公司。甲公司要反驳欠费主张，必须证明自己 “已经支付了该特定期间的水费” 。然而，甲公司提供的所有缴费凭证，均被证实属于其他时段。因此，其“已付费”的主张因缺乏证据支持而无法成立。

第三步：破解核心僵局——运用“公平原则”进行司法酌定。

这是本案最具智慧和亮点的一环。旧水表遗失，确切的用水量无法复原，但法院并未因此驳回原告的诉求或完全支持其主张的金额（后者可能因无法精确举证而存在风险）。相反，一审法院主动采取了“参照计算”的方法：

确立计算基础：法院选取了争议期间前后，双方均无异议的、有完整缴费记录的时间段，计算出甲公司大致的“日均用水费用”。

进行公平推算：将这个相对公允的日均费用，乘以无可争议的用水天数（379天），从而“重构”出一个法院认为合理的欠费金额——54955元。

这一做法，直接援引了《民法典》中的“公平原则”。它既避免了因证据瑕疵导致乙公司权益完全落空，也防止了在无法精确计量时可能出现的漫天要价，对甲公司而言，也并非苛刻。

第四步：审视程序瑕疵——未到场是否导致根本不公？

对于甲公司“换表未通知到场”的程序性质疑，法院的认定同样务实：首先，乙公司作为供水方，出于管理和技术升级需要更换水表，本身具有合理性；其次，更换后甲公司持续使用新表并充值，以实际行动认可了此次更换及新的计量方式。旧表读数的缺失固然遗憾，但甲公司未能证明乙公司存在恶意销毁或篡改的行为，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旧表读数会对其极为有利。因此，这一程序瑕疵不足以推翻其用水付费的基本义务。

3、判决的启示：企业经营中不容忽视的“常识性合规”

这起案件虽然标的额不大，但如同镜子一般，映照出许多中小微企业在日常经营中普遍存在的法律风险管理盲区。

启示一：对“事实合同”保持敬畏。

许多业务往来依赖于熟人或口头约定，认为“没签合同就没事”。本案警示，法律保护基于长期、稳定履行而形成的 事实合同关系。只要服务与付费的实质发生，权利义务就已绑定。与其事后争议，不如事前用简单的书面协议（哪怕是一纸确认单）明确计价方式、付费周期和关键程序。

启示二：财务证据管理的“毫厘之功”。

甲公司的败诉，核心在于其财务管理无法实现“费用与周期精确对应”。“预付费”或“后付费”不仅是商业习惯，更是需要凭证链来证明的法律事实。企业应建立清晰的台账，确保每一笔付款都能准确指向其所购买的商品或服务的具体期间、数量，避免账目混同。

启示三：关键环节“共同确认”的重要性。

涉及资产交接、设备更换、工程量确认等关键节点，务必形成 书面记录并由双方签认。本案中若有旧水表最终读数的双方签认单，争议根本不会发生。这种“共同确认”机制，是成本最低的风险防火墙。

启示四：收到催告后的“积极应对”义务。

乙公司发送的催缴短信，在法律上具有重要价值。甲公司在收到后未提出异议，在诉讼中可能被推定为对欠费事实的暂时默认或至少是回应不力。企业在收到对方正式的权利主张时，应在合理时间内书面回应，明确己方立场，避免沉默带来的不利推定。

结语：在“大概”与“确数”之间，司法的天平如何校准

这起水费纠纷的终审落槌，其意义远超出五万元水费本身。它向市场经营者演示了，当商业活动因记录不清、证据遗失而陷入“大概其”的模糊地带时，法律并非无能为力。司法裁判可以在“证据规则”与“公平原则”之间，找到一条务实的路径，通过逻辑推理和参照计算，尽可能地还原公平，定分止争。

对于甲公司而言，这是一次关于“商业习惯必须匹配证据留存”的深刻教训；对于乙公司而言，则是一次关于“关键物证管理至关重要”的险胜提醒。而对于所有市场主体而言，此案犹如一记警钟：在每日川流不息的经营活动中，那些被认为“理所当然”的交易习惯、“无足轻重”的流程确认、“懒得整理”的付款凭证，恰恰是构筑自身法律防线的砖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