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：一家企业因废水总氮超标被责令改正，二十多天后复查仍超标。环保局据此启动按日连续处罚，开出567万元罚单。企业喊冤：我们一直在整改，只是问题太复杂！法院最终判决：撤销处罚。按日计罚的“拒不改正”，到底该怎么认定？

上海某精密金属加工企业，因废水总氮超标被环保局责令改正。二十多天后复查，结果仍超标。环保局据此启动按日连续处罚，罚款金额从21万元飙升到567万元。

企业不服，将环保局告上法庭。一审法院判决撤销处罚，环保局上诉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。

这场官司的核心，是一个关键问题：“拒不改正”该怎么认定？是只看复查结果，还是要综合考量企业的整改态度和措施？

1、案情回顾：一次超标，两张罚单

2023年10月18日，上海市宝山区生态环境局对某金属加工企业进行现场检查，在废水总排口取样监测。结果显示：总氮含量122mg/L，超过了《污水综合排放标准》规定的限值。

10月27日，环保局作出《责令改正违法行为决定书》，责令企业立即改正。同时，针对这次超标行为，环保局于2024年1月作出处罚决定，罚款21万元。

11月23日，环保局组织复查。取样监测显示，总氮含量108mg/L，仍超标。

2024年5月，环保局作出按日连续处罚决定：自2023年10月28日起至11月23日止，按日连续处罚，罚款567万元。

企业不服，提起诉讼。

2、企业主张：我们一直在整改，不是“拒不改正”

在法庭上，企业拿出了大量证据，证明自己一直在积极整改：收到责令改正决定后，立即停产排查原因；清洗管道、增加硝化和反硝化菌落投放、采购新菌种；委托第三方机构多次监测，验证整改效果；积极配合环保局调查，如实陈述情况。

企业解释，总氮超标的原因非常复杂：生产废水中碳氮比过低，导致反硝化菌缺少碳源营养物质死亡。投放菌落后，碳源消耗完毕，菌落死亡，总氮就会反弹。直到2023年12月初，企业才最终找到根本原因——不仅需要添加菌落，还需要添加碳源营养物质、加热生化池保持菌落活性。此后，废水总氮一直稳定达标。

企业认为，在整个整改过程中，自己态度积极、措施到位，只是因为技术问题导致复查时仍有超标，这不能算“拒不改正”。

3、环保局观点：复查超标=拒不改正

环保局的观点很明确：法律规定，“拒不改正”就是指复查时仍违法排放。

《环境保护法》第五十九条第一款规定：“企业事业单位和其他生产经营者违法排放污染物，受到罚款处罚，被责令改正，拒不改正的，依法作出处罚决定的行政机关可以自责令改正之日的次日起，按照原处罚数额按日连续处罚。”

《水污染防治法》第九十五条进一步明确：“企业事业单位和其他生产经营者违法排放水污染物，受到罚款处罚，被责令改正的，依法作出处罚决定的行政机关应当组织复查，发现其继续违法排放水污染物或者拒绝、阻挠复查的，依照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》的规定按日连续处罚。”

在环保局看来，“继续违法排放”就是客观结果——复查时超标。至于企业有没有积极整改、技术问题复不复杂，都不是法律要考虑的。

4、法院判决：拒不改正，要主客观相结合

上海铁路运输法院一审判决撤销处罚。环保局上诉至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。

二审法院维持原判，并从三个层面阐述了裁判理由：

第一，从改正行为看，企业确实采取了整改措施。

企业提交的生产工艺总氮排查表、污水站工艺流程图、购买凭证、技术服务合同等证据，能够证明其采取了整改措施。

第二，从改正效果看，不能仅以单次复查结果定论。

2023年11月21日，市环境监察部门委托监测机构在另一个排放口取样，结果显示总氮达标。虽然这不是环保局组织的复查，但同为环保主管机关委托、同一监测机构作出的监测，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。

更重要的是，企业2024年12月新领取的排污许可证，已将总排口改为DW002，不再设置原监测点DW001。这说明原监测点的设置本身就可能存在问题。

第三，从超标原因看，企业作出了合理解释。

总氮治理是系统性工程，企业需要排查原因、调整方案、反复验证。企业在整改过程中停止使用产生氮代谢物的产品、清洗管道、投放新菌种，并通过自行监测和第三方监测验证效果。后因碳源问题出现反弹，又继续排查直至找到根本原因。

法院认为，企业对此作出了合理解释，不能认定其存在“拒不改正”的主观故意。

最终判决的核心观点是：认定“拒不改正”，不能仅以复查结果是否达标作为唯一依据，而应综合考量当事人是否积极采取合理整改措施、主动查找并消除违法原因、配合调查等主客观因素。

5、按日计罚的适用原则：过罚相当，处罚与教育相结合

法院还从行政处罚的基本原则出发，对按日计罚的适用提出了要求。

第一，按日计罚针对的是“持续性环境违法行为”。

其根本目的不是罚款，而是督促企业及时改正违法行为、消除违法状态。如果企业已经积极整改、配合调查，只是因为技术原因在短期内未能完全达标，就适用按日计罚，与立法目的不符。

第二，按日计罚要符合过罚相当原则。

本案中，环保局已经对首次超标行为处以21万元罚款。企业在整改过程中积极查找原因、采取措施，二十多天后虽仍有超标，但已不存在主观恶性较大的情形。再处以567万元罚款，超出了适当和必要的限度。

第三，按日计罚要遵循比例原则。

处罚数额应与违法行为的性质、情节及社会危害程度相适应。对于已采取实质整改、积极配合并最终实现达标排放的企业，应在法律框架内体现包容审慎监管精神，避免“为罚而罚”。

6、本案启示：行政执法要“有温度”

这起案件，给行政执法和企业合规都带来了深刻启示。

对行政机关而言：按日计罚是重罚，适用要审慎。不能只看复查结果，还要看企业的整改态度、整改措施、整改难度。认定“拒不改正”，要坚持主客观相结合的标准。客观上有超标，还要看主观上是否有“拒不”的恶意。执法目的不是罚款，而是督促改正。对于积极整改、配合调查的企业，应在法律框架内体现包容审慎。

对企业而言：收到责令改正决定后，要立即行动、全程留痕。整改措施、购买凭证、监测报告、沟通记录，都要保存好。遇到技术难题，要如实说明、寻求指导。积极配合调查，如实陈述情况，有助于证明自己没有“拒不”的恶意。对处罚决定不服，要依法维权。本案中，企业从一审打到二审，最终获得支持，关键在于证据扎实、理由充分。

567万元，对一个企业来说可能是生死攸关的数字。但比这个数字更重要的，是法院在判决中确立的裁判规则：“拒不改正”不是简单的“复查仍超标”，而是对主客观因素的综合判断。按日计罚不是单纯的惩罚，而是督促改正的手段。

这个规则，既是对企业合法权益的保护，也是对行政执法理性的引导。毕竟，执法的目的从来不是“罚”，而是“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