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：随着虚拟货币的兴起，利用比特币、泰达币（USDT）等数字资产进行跨境资金转移的现象日益增多，由此引发的法律定性问题也成为司法实践中的难点。当行为人通过虚拟货币实现人民币与美元之间的价值转换，从中赚取差价，这种行为究竟是单纯的虚拟货币炒作，还是变相买卖外汇？是否应当以非法经营罪追究刑事责任？

近期，四川乐山的一起案件将这一问题推至争议的前沿。被告人万某、黄某等人通过USDT作为媒介，为需要美元的客户提供兑换服务，被法院认定为变相买卖外汇，构成非法经营罪。然而，这一认定是否准确？行为人的营利方式究竟是基于外汇买卖还是虚拟货币炒作？

案情概要：以USDT为桥梁的外汇兑换链条

2020年至2021年期间，万某、陈某（万某之妻）与黄某合作开展外汇兑换业务。万某负责联系需要美元的客户，将客户需求及美元价格告知陈某；陈某则根据指令，将对应的人民币或使用人民币购买的USDT（泰达币）转至黄某提供的账户或USDT地址。黄某收到款项后，于当日或次日使用其控制的香港公司账户，将美元转至客户指定的境外收款账户，并将汇款凭证反馈给陈某。客户在收到美元后，将相应人民币支付给万某。整个交易链条中，人民币、USDT、美元之间频繁转换，形成了一个闭环。

经司法审计，在2020年11月至2021年3月期间，万某、陈某收取客户用于购买美元的人民币共计2.34亿余元，向黄某购买美元3600余万，折合人民币2.36亿余元。万某、陈某非法获利24.5万余元，黄某非法获利23.6万余元。

争议焦点：以虚拟货币为媒介是否属于“变相买卖外汇”？

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，万某等人通过USDT实现人民币与美元转换的行为，是否属于《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非法从事资金支付结算业务、非法买卖外汇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（以下简称《解释》）第二条规定的“变相买卖外汇”。该条款将非法买卖外汇行为界定为“倒买倒卖外汇”或者“变相买卖外汇”等情形。所谓“变相买卖外汇”，通常指形式上不是直接进行人民币与外汇的兑换，而是通过其他媒介实现价值互换的行为。

法院认为，万某等人通过虚拟货币USDT作为交易媒介，最终实现人民币与美元的价值转换，属于典型的“变相买卖外汇”，符合非法经营罪的构成要件。然而，这一判断是否过于笼统？是否忽略了行为人在不同环节的营利方式差异？

律师辨析：营利方式决定行为性质

深入分析本案的交易流程，可以发现其中存在两种不同的营利路径，而这两种路径的法律定性应当严格区分。

路径一：传统的外汇买卖营利

万某通过人民币向黄某购买美元，再将美元出售给客户，从中赚取汇率差价。这种模式下，万某扮演的是“地下钱庄”角色，直接进行外汇的买入和卖出，其营利来源于外汇买卖的价差。此类行为严重扰乱国家外汇管理秩序，认定为非法经营罪并无争议。

路径二：借助虚拟货币的炒作营利

然而，交易中还可能存在另一种情形：万某先使用人民币购买USDT，待USDT价格上涨后再卖出以换取美元，或者通过USDT与美元之间的兑换获取收益。这种情况下，万某的营利并非来源于外汇买卖的价差，而是来源于虚拟货币本身的价格波动。如果行为人只是利用虚拟货币作为投资标的，通过低买高卖赚取差价，那么其行为性质属于虚拟货币的投机炒作，而非外汇买卖。目前我国法律并未禁止个人持有和交易虚拟货币，单纯的炒币行为不构成犯罪。即便其后续将所得美元再兑换为人民币，只要该兑换行为不具有经营性、不是以营利为目的，也不应纳入非法经营罪的范畴。

对于黄某而言，同样需要审视其营利方式。黄某的角色是提供美元兑换服务，但其获利也可能来自两个方面：一是通过外汇买卖赚取差价，二是通过炒作USDT获利。如果黄某仅仅是在接受人民币或USDT后，将自有美元转出，其营利来源于美元与人民币的兑换价差，则构成外汇买卖；但如果其营利主要是通过持有USDT待涨而实现，则属于炒币行为。

司法认定的误区与纠偏：

本案中，司法机关将万某、黄某等人的整个交易链条视为一个整体，以“通过虚拟货币实现人民币与美元价值转换”为由，认定构成变相买卖外汇。这种认定方式忽略了行为人在不同环节的营利来源，可能将单纯的虚拟货币炒作错误地纳入刑事打击范围。

非法经营罪打击的是扰乱市场秩序的经营行为，其核心在于行为是否具有“经营”性质，以及是否以营利为目的。对于虚拟货币交易，我国现行政策虽不承认其法定货币地位，但并未禁止个人之间的自由买卖。因此，行为人单纯通过虚拟货币价格波动获利，并未直接从事外汇买卖，不应以非法经营罪论处。

在具体案件中，司法机关应当查明每一笔交易的营利来源，区分哪些是外汇买卖价差，哪些是虚拟货币炒作收益。对于无法证明与外汇买卖直接相关的部分，应当予以扣除。辩护律师亦应重点审查审计报告中的获利计算方式，防止将炒币收益计入非法经营数额，导致定罪量刑失当。

结语：虚拟货币的出现，为跨境资金流动提供了新的通道，也给法律适用带来了挑战。在办理此类案件时，司法机关应当坚持罪刑法定原则，精准区分“变相买卖外汇”与“虚拟货币炒作”的界限，不能因交易中出现了虚拟货币和外汇就一概而论。唯有查明行为人的真实营利方式，才能确保定罪准确、罚当其罪，避免将普通投资行为错误地升格为刑事犯罪。对于市场主体而言，也应警惕以虚拟货币为媒介的跨境交易可能引发的法律风险，切勿在灰色地带中盲目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