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：一批光鸭，进货13斤，获利13元。因兽药残留超标，配送公司被罚8万元。从8万到5000，变更的不是数字，是执法理念——法院用“过罚相当”原则，给行政处罚上了一堂裁量权规范课。

2020年1月9日，珠海某农副产品配送公司以每斤11元的价格采购光鸭13斤，当日以每斤12元转售给一家幼儿园。这笔交易，配送公司赚了13元。同一天，市场监管部门对该幼儿园采购的光鸭进行抽检。检验报告显示：磺胺类总量不符合农业部公告第235号要求，结论为不合格。配送公司出示了这批光鸭的《动物检疫合格证明》，却拿不出进货查验记录。

2020年11月，区市场监管局作出处罚决定：针对“未建立进货查验记录制度”的行为，给予警告；针对“经营兽药残留超标食品”的行为，没收违法所得13元，并处罚款8万元。13元利润，8万元罚款——比例超过6000倍。配送公司不服，申请行政复议被维持，提起行政诉讼被一审驳回。直到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出现转折：罚款畸重，变更为5000元。

这起案件，成为2022年广东法院践行“过罚相当”原则的典型样本。

1、合法与合理：行政处罚的两把尺子

行政处罚必须同时通过两重检验：合法性检验——是否有法定依据、是否遵守程序；合理性检验——处罚幅度是否与违法行为的事实、性质、情节、社会危害程度相当。

本案中，配送公司经营兽药残留超标食品，违反《食品安全法》第三十四条第二项，依据该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，货值金额不足一万元的，并处五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。

8万元，在法定幅度内。这是“合法性”层面的判断。但法院追问了第二个问题：8万元，对于本案的违法行为，合理吗？

二审判决给出了否定答案。

2、裁量清单：法院如何判断“情节较为轻微”

二审法院从五个维度逐项审查违法情节，形成了一份“过罚相当裁量因素清单”：

第一，违法经营数额。 涉案光鸭仅13斤，货值156元，违法所得13元。这与大批量、规模化经营不合格食品的行为有本质区别。

第二，主观过错程度。 配送公司采购时查验了《动物检疫合格证明》，虽未履行进货查验记录义务，但对兽药残留超标不存在主观故意。其违法是“过失”而非“蓄意”。

第三，危害后果。 涉案鸭肉被幼儿园食用后，无任何不良事件或不良反应报告。危害后果轻微，且已不可追溯。

第四，整改态度。 案发后配送公司积极配合调查，如实陈述情况，无抗拒、隐瞒行为。

第五，对市场秩序的冲击。 违法经营规模极小，客观上对食品安全市场秩序的扰乱程度较轻。

综合这五项因素，二审法院认定：案涉违法行为情节较为轻微，社会危害性较小。

3、8万变5000：比例原则的司法适用

在认定情节轻微的基础上，法院启动了行政处罚变更权。

《行政诉讼法》第七十七条第一款规定：行政处罚明显不当的，人民法院可以判决变更。这是司法权对行政裁量权的有限干预——只有当处罚“畸重”或“畸轻”达到“明显不当”程度时，法院才能直接变更，而非仅作撤销判决。

二审法院认为，8万元罚款在本案中属于“裁量畸重”。其论证逻辑层层递进：

其一，与违法收益严重失衡。 违法所得13元，罚款8万元，罚没比超过6000倍。虽不能将“获利数额”作为罚款上限，但如此悬殊的比例，足以证明处罚未体现“教育与处罚相结合”原则。

其二，与同类行为处罚惯例不符。 参照类似货值金额、类似情节的已生效判决及执法案例，8万元罚款远超常规裁量区间。

其三，与小微型市场主体承受能力不匹配。 配送公司属农副产品配送小微企业，8万元罚款足以对其经营造成严重冲击，甚至导致停业。行政处罚应当惩戒违法，而非消灭市场主体。

最终，二审法院将罚款数额变更为5000元——接近法定幅度下限，但仍保持惩戒效果。

4、制度演进：从“机械执法”到“精准裁量”

本案折射出行政执法理念的深刻变迁。

过去：执法人员不敢“合理”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执法机关对“裁量”怀有天然的戒备心理。法定幅度是“5万至10万”，只要在此区间内处罚，即被视为“合法”。执法人员为避免“失职”“渎职”指控，往往采取“就高不就低”的策略。其结果是：货值156元与货值1.5万元，均适用同一罚款量级；情节轻微与情节恶劣，罚款数字却相差无几。这种“合法的机械”催生了大量“小过重罚”案例。

现在：法院开始矫正“合理”缺位。 2021年《行政处罚法》修订，新增第三十三条“轻微不罚”、第三十四条“首违不罚”，并明确“过罚相当”原则。与此同时，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典型案例持续释放信号：合法性是底线，合理性是要求。 仅满足法定幅度并不当然“适当”，行政处罚必须接受比例原则的司法审查。

本案二审判决，正是这一信号在基层司法实践中的清晰投射。

5、余响：8万变5000之后

本案判决后，一度引发执法机关内部讨论。有执法人员担忧：法院降低罚款数额，是否变相鼓励违法行为？是否削弱法律威慑力？

这种担忧不无道理，但或许偏离了问题的本质。威慑力不取决于罚款绝对数额，而取决于违法必究的确定性和处罚与违法的匹配度。 100%的违法者被处以与其过错相当的罚款，比1%的违法者被处以天文数字罚款，具有更强的规范引导功能。

本案中，配送公司依然被没收违法所得、处以5000元罚款、给予警告。它付出了经济代价，承受了声誉损失，经历了长达两年的诉讼程序。没有人会认为“违法是划算的”。真正被纠正的，是那种将“严罚”等同于“严管”的执法惯性。